 〔專文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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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家好，很抱歉我今天有點感冒，但是因為這個機會實在很難得，所以我還是來參加了。我沒有辦法一次講很長，希望等一下我可以再作比較多次短的回應。 我想先談談我開始關心教育問題的淵源。我是個數學家，大家知道在過去幾年，建構式數學引起很多的討論，但因為一開始我自己沒有深入了解，所以不敢妄下斷言，一直沒發表什麼意見。 就在我女兒準備上小學之前，我覺得實在有必要多了解她即將面臨的教育現狀；於是開始閱讀相關的文獻以及85年版的國小數學部編課本（建構式數學教材）。看完85年的部編本，我真的覺得很內疚和慚愧，我們竟然讓這樣一套偏差的教材施行這麼多年。 在此之後我大量閱讀相關資料，並和其他數學界的同仁有很多的檢討和討論，也參與了部分教科書的審查工作。目前正在進行九年一貫數學領域暫行綱要的檢討和修訂工作，等一下如果有機會談到實務的細節，我所舉的例子將大多是基於這些經驗。 首先，我想先談大結構的問題，也就是今天討論的題目，「從理念到執行: 教育改革出了什麼錯?」在剛剛發給大家的資料當中，我條列了幾個可能發生問題的環結：
我們教育大環境的運作極需改善，目前不但決策過程粗糙不夠透明，而且沒有落實修正回饋系統。當然沒有一個制度是完善的，但如果缺少修正回饋的機制，錯誤將會不斷累積，所以我們需要一個能迅速發現問題，並且作修正的機制。 另外一個教育環境中的嚴重問題，就是改革力量的互相抵消和資源浪費。每個人各有不同的哲學思想，有時很難說服彼此，這些爭議需要長時間的討論與溝通，比較重要而且迫切的切入點，是提高運作的效率。所有的決策，應該在事前就廣徵意見，有週延的準備，讓大家的努力互相加乘，而不是互相抵消，這樣才不會事倍功半。 我先談我的一個切身經驗。因為目前的數學教材太過簡化，將對學生及國家的競爭力造成很大的影響，所以我們一群數學界的同仁花很多的心思關注這個問題。但卻受到一些質疑，以為我們想走教改的回頭路，希望一切回復到原來的狀況；或者，以為我們只考慮到少數的資優生和未來的數學家，所以要把教材編得很難。這其實都和事實相距甚遠，這群朋友均是思想開放的自由派知識分子，我本身也曾參加四一○的教改遊行，促使我們站出來的最大原因，是我們認為當學校的教育不完善的時候，受害最深的是弱勢家庭的小孩，因為他們沒有資源和能力自力救濟，而教材簡化所影響的不只是資優生，其實是五、六成的學生，這才是我們主要的關注要點。 我們很清楚，教育的問題不可能在短時間內解決，所以我們目前的努力分成兩方面，一個是短期的救急，針對現有的教材作補強及修正；另外一方面，則是配合教育部將於民國九十四年提出的九年一貫大修草案，作更完善及周延的長程規劃。我要強調的是，我們應該有更多對話的平台，才能避免一些誤會以及改革力量的分散，而這是我們在長期規劃中，極力要推動的。 關於資源的浪費和沒有效率的部分，在方才所發的資料中，有一張是一位國小老師寫給我的e-mail，他對我轉載在文化研究月報的文章，所提教育中充滿華而不實，勞民傷財的現象，有很深的共鳴。他本身的專業是藝術教育，但是在現有制度下，他卻必須被迫教一些他不擅長的學科，在第一年任教時，他甚至沒辦法教自己班上的美勞課，他有一位體育系畢業的同事，教的卻是高年級的自然。藝能課被視為犒勞行政人員的輕鬆工作，這不但是資源和人力的浪費，也造成教育品質的低落。有些問題與缺失，可能只要針對執行的環結作修正和改善，就能獲得解決。 我再舉一個例子說明，我們常說，希望學生的書包輕一點、壓力少一點。這個問題是不是真的需要透過制度的大更動，才能解決呢？我也常常覺得我女兒的書包太重。在她的教室後面，每位學生都有個整理盒，理論上有些書本可以放在學校，但是因為她的導師不時要檢查抽屜整齊與否，整理盒又放不下所有的東西，或者沒有時間去拿需要的東西，所以同學們還是把大部分的課本每天揹回家。為了寫一頁的作業，就必須帶回整本書，東加西加，書包也就越來越重了。有一次，老師安排一堂自習課讓他們寫功課，他們作的又快又好，有效率極了。他回家時興高采烈，因為功課全完成了，她可以自由地做自己喜歡的事。所以，只要做法有一些調整，孩子的書包就能變輕，心情就能變愉快！ 我們必須仔細檢驗每件事的執行方法和步驟是否能達到預期的目標。九年一貫所描繪的教育遠景，大部分的人都非常贊同。但是如果再仔細深究實質的內容，是否能達到這樣的成果，其實是非常大的問號。我形容它，就像電視上的廣告，先製造一個美好的畫面，再打出產品，讓你以為，用了這個產品就會帶來同樣的幸福，但實際上兩者卻可能完全沒有關聯。 我今天本來要帶九年一貫的課程綱要來，讓大家看看其中一些荒謬的內容，我朋友同我開玩笑說，若是真能完成綱要的目標，這些國中生一畢業就能做國家決策了！列了這麼多達不成的目標，最後會產生怎樣的情況呢？極有可能是書上直接寫出所有的理論，學生背下來，走向一個與原來目標完全相反的方向。 九年一貫的數學領域卻是走向另一個相反的極端，在基本理念裡談了很多希望學生能學到的能力，但是隨後的分段能力指標卻是非常簡化，以及輕忽基本的計算。在這樣的情況下強調更高階的連結能力，根本是頭重腳輕，完全無法達成設定的目標。我們應該仔細的思考和評估，每一個步驟及每一個改變，是否真能讓我們往理想的目標邁進。有時我們面臨的問題，不見得那麼複雜，但錯誤的措施或解決方案，卻反而製造出更大的問題。在數學上有個阿基米德原理，是這樣說的：「一個正數無論多小，當累加夠多次後，就一定可以超越任何的數」。我希望我們每一次的努力、每一次的改變，都是確實往前推向我們的目標，而不是在前前後後的打轉。所以在進行教育改革時，我們要先能確切把握以往既有的成果，在這個基礎上，精益求精。 從民國85年開始進行的建構式數學，以及目前正在推動的九年一貫數學課程，讓我們最憂心的是把台灣原先既有的成果拋在一旁，新的措施非但沒有解決問題，連原來的優勢也流失了。以國際上小學四年級的數學測驗為例，我們的學童在過去表現一向名列前茅，但去年的成績，卻是大幅滑落，幾乎是墊底。也因為這個原因，報告一直壓著沒公佈，大家沒辦法了解問題真正的嚴重性。目前九年一貫數學領域的暫行綱要，進度比台灣以往以及目前的加州標準還落後一至二年。這是一個很大的危機，台灣沒有本錢發生這樣的事情。 除了這幾個問題以外，我們再回到這波教育改革的最基本觀念。四一○教改所揭示的目標是希望孩子紮實的學習、快樂地長大，但是到了九年一貫，紮實的學習不見了，只剩下快樂地長大。什麼是快樂，其實有很大的討論空間。數學課程所採取的方式，是簡化內容，降低學生的挫折感，進行很多的活動；課本上充斥著漫畫，實質的內容卻很少，結果把數學最吸引人的地方，以及簡潔的美感完全破壞無遺。 我認為協助學生克服困難，是教育過程中非常重要的一件事情，學生在克服困難當中，不但能力增長，而且獲得更大的成就感，這樣的經驗，也會讓他以後更有勇氣迎接挑戰。這完全不是課程簡化所能達到的。舉個例子來說，小孩子都很喜歡玩電動玩具，可是如果你給他一個非常容易的遊戲，他並不會想玩，比較吸引人的遊戲，反而是有一層層的關卡，可以不斷挑戰，並往前推進的遊戲，怎樣的課程可以吸引學生，並從中獲得樂趣，需要經過更詳細的檢驗和設計。 最後我想談課程的安排，現在的教改強調要提高學生人文的素養，結果社會領域科目的比重不斷提高，自然學科則持續的削減。我認為要提高人文素養，不見得需要增加上課時數，反而應該從內容，以及課程的設計安排著手。我們應該重新檢驗課程，先把握住核心的部份，清楚規劃每一個階段，學童學習的主要重心。透過適當的課程設計，孩子的學習將更有效率，也能適當地減輕壓力，不再同時受到多重目標的拉扯。 我認為學童在初入小學階段，最重要的是語文能力的加強及閱讀習慣的養成，在中、高年級則需多加強數學，而後逐漸引進其它自然學科。在發給大家的課程資料中，我列了一個我對課程的構想：每天兩堂語文課，一堂數學課，一堂社會領域課程，一堂自然領域課程，一堂藝能課程，一堂綜合課程，以及一堂空白課；在低年級階段，則將社會和自然合併為生活，最好每天的課表都一樣。 由於時間的關係，我沒辦法多作討論，我認為我們教育最根本的問題，是沒有因材施教。當然有很多人會說這個問題太複雜了，但是再困難，還是要面對，一步一步改進。而在還沒辦法解決問題之前，至少應該給孩子更多的空白時間，九年一貫的彈性課程原本有一部分這樣的功能，但最後卻被設定為發展地方或學校的特色，結果還是被填滿，實在很可惜。有空白的時間，孩子才能伸展和呼吸，壓力才不會那麼大，也才有可能發展自己的學習。我們有一個數學教育公共論壇的專文區和討論區，歡迎大家上網交換意見。 問題與討論部分
在剛才的引言和討論中，大家提到不同背景的人對教改的期待很不一樣。我認為這些不同的期待，之所以會造成各方力量的拉扯，有一個重要的原因，就是我們太有兼善天下的胸懷，自己覺得好的東西，就要推而廣之。為什麼不能放棄這樣的心態，讓教育能真正的多元，不同想法的人，都有機會實現或找到他認為理想的教育方式? 以剛才李先生的發言為例，因為他自己深受一種教育方式的傷害，於是走入另一種的極端，我個人很不認同。現在教育改革裡有一個非常嚴重的問題，就是反菁英，我認為這樣的心態會對這個社會造成非常大的傷害。我承認在我們過去的教育裡，對於某些孩子疏忽了，當他走不太穩時，就要求他用跑的，但同樣地，現在對已經能跑得很好的學生，卻規定他必須分解動作地一步一步慢慢走，這也是同樣的一個謬誤。我們需要真正的多元，以高中的招生及基本學力測驗為例，為什麼不能有明星學校，這些學校為什麼不可以獨立招生？我們應該讓不同的人有不同的選擇，不同的學校有不同的特色，有的學校強調的是嚴格的訓練，有的學校，則是自由開放的教育；有的學校需要經過另一個關卡的考試，有的學校可能只要求基本學力。 剛剛有幾位提到黃武雄老師的觀點，因為我跟他在系裡有一些接觸，在這裡我以個人的理解做一些說明。黃老師認為像法令的鬆綁等在制度面及法律面的問題，要大刀闊斧的改變，然而多元卻不是可以從上而下強求產生的，多元是從基層的學校和老師慢慢建立及形成的。強行多元，結果做的只是表面功夫，反而多費精力，以及製造混亂。黃老師也認為國家不應該對私立學校的學費及其他設限，應該讓它自由地作更好的發展。但他同時認為國家需要提供足夠的公立學校，這些學校或許不是最頂尖的，但也要有一定的水準，可以提供付不起私立學校昂貴學費的國民，同樣有受教育的機會。 社會正義是我個人非常堅持的一件事，我認為透過教育而達成的社會階層流動，是過去台灣教育非常正面的經驗和貢獻。我在出國留學時，也發現台灣的留學生遠比其他國家更具多樣性，我本身在鄉下長大，是我媽媽一手帶大，而她只有小學畢業，對教育帶給我的改變及協助，我內心充滿感激。我把社會正義擺在教育改革裡非常優先的考慮，我認為最讓人難過的事情，就是出於善意，卻因為沒有考慮周詳，結果反而造成傷害。之前《科學人》有篇文章提到加州州政府，花了很多錢推動小班制，結果所有地區都缺老師，造成貧窮學區裡有經驗的老師都流向較富裕的學區，因此對弱勢的小孩反而產生更大的傷害。對我而言，這樣的措施就必須要三思，即使小班制是一件值得推動的事，但先決條件是要有非常周詳的配套措施。 教育改革裡有非常多重要的面向，哪一些要列為優先呢？我認為，將資源作最好的運用，得到最佳效益，是我們應該考量的重點。以十二年國教為例，我知道黃老師很支持，許多人也覺得這會對升學壓力有很大的紓解。但是我持比較保留的態度，目前大學氾濫，高等教育本身有許多嚴重的問題，如果暫緩12年國教，在未來幾年，由於大專院校招生人數超過報考人數，體質比較不好的學校，將會被淘汰。我認為這反而會是改善大專院校的契機，暫緩12年國教，所省下來的經費正可以用來解決目前教育的一些更基本問題，以及作更完善的準備。貿然實施十二年國教，並不能真正地解決問題，而只是把一些問題延後，雖然12年國教是以後應該要走的方向，但是每一步還是應該更加謹慎。 最後我想提出來的是，由於領域不同，很多的問題應該做不同的考量。有些領域，認為應該完全拋開教科書，但以數學而言，我覺得教科書的角色還是相當重要。數學是邏輯結構十分清楚的學科，一本脈絡清楚、有系統的教材，對老師教學、家長輔導孩子以及學生自學，都是不可或缺。再以九年一貫課程中特別強調民主為例，對自然科學領域，其實並不太恰當。我們是應該尊重其他人，以及知道個人的侷限；但是對於真理，能堅持並鍥而不捨地探究，才是科學的重要精神。這裡沒有人的權威，只有知識的權威，我從小就會指正老師說錯及做錯的數學，對不對實在是非常清楚的事，這完全不是投票表決所能決定的。所以很多東西，不能一概而論，還是需要更細緻的處理。 答覆(二)
我在意的是教育能提供弱勢家庭一個翻身的可能性，我並不期待完全的公平，因為這實在太複雜，也很難做到，但強調要有機會。我希望所有的人都可以接受優質的教育，先有機會，才可能發展及茁壯，這點對家庭資源缺乏的孩子尤其要緊。 九年一貫數學領域暫行綱要，設定「讓百分之八十的學生能學會」的規定確實引起很多的爭議，以及後遺症。要讓更多的孩子能學習，這樣的目標並沒有錯，我甚至覺得應該是要讓每個孩子都有機會學習重要的數學內容。真正的問題是出在沒有任何的配套措施。不可能有一套教材，能適用百分之八十的學生，而為了讓百分之八十的學生能學會，教材大幅的簡化，造成另一批學生做無意義的學習。如果你翻翻現在的國一課本，你將會非常詫異它簡單的程度，這樣的作法造成很大的傷害。 數學界的同仁，目前正在努力補救這個問題，但我們也很明白，只是改變教學內容，並不能完全解決數學教育的問題，因為個別孩子的學習速度及發展，差別實在很大，所以真正的關鍵，還是要靠因材施教來解決。怎樣來實現因材施教的目標，以及克服執行的困難，正是我們應該要努力的。其實發展比較快的學生，真正需要的是彈性，只要給他空間和資訊，他就能有很好的發揮；反而是比較落後的學生，需要更多的照顧和關注，這些問題都需要更細緻的討論和處理。 答覆(三)
我要再強調一次我方才所提的觀點。剛剛有人提到教改主其事的人換來換去，以致我們的方向也改來改去。我認為要改變這個現象最重要而且長遠的辦法，就是建立周全的制度，制度要能很快地廣納意見，讓各方教改的力量互相結合，而不是互相抵銷，發生問題時，能即時發現，並且做修正。 我們應該隨時檢驗教育裏的每一個環節，這也包括課程的安排，剛才有觀眾質疑，學生在學校裡學到了什麼東西，這些都是我們應該提出質問，並且檢討的地方。例如，學生每星期都會上1~2堂的體育課，但收獲是什麼?又學到了什麼?我個人認為體育課程最重要的是建立運動的習慣和學習避免運動傷害的知識，但這樣初淺的基本目標，我們的體育課程是否達到了呢? 針對目標，規劃課程，不但比較有方向，同時也會有效率許多。我很同意戴教授所說，教育改革要奠基在既有的基礎上步步為營，確定每個新的改變確實是正面的，確實能帶領我們往更好的方向，這也是我一再強調的基本的立場。 答覆(四)
我很同意剛才這位同學的觀點，教改的主體是學生，凡事我們絕對要以能對學生產生最大幫助，為主要的考量。我認為態度和教材是兩個分開的議題，在態度上，我們要相信每個學生的潛力，設法讓每個學生都能做最好及有效的學習。但是教材的選擇及安排，則是一個專業的問題，有客觀的取捨標準。雖然現在的制度，有先天的限制，但還是有一些很有心的人，在這樣的環境中，依然有所突破，作一些不同的安排。 每一個家長和老師都應該仔細的思索和檢驗，每一件事情的必要性，以及是否真能達到預期的目標。即使是為了聯考，每天不喘息的小考，真的效果會比較好嗎？大直高中的余霖校長，在擔任天母國中校長的時候，對國一、國二的學生持非常開放的態度，讓他們有充裕的時間和空間去探索和學習，但到了國三，學生要能認清前面有「聯考」的關卡，大家一起為這個目標全力衝刺。 我先生是個高中老師，他並不特別逼學生用功，但學生聯考的成績卻一向非常好。老師的教學要有計劃及方法，知道哪些是重要，哪些是枝節，怎樣的安排才能真正增長學生的能力。我要強調的是我們要多思考學生真正需要的東西，以及事情的真正關鍵；如此才能事半功倍，減輕學生不必要的壓力。
全文請見「文化批判論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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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稿出於文化批判論壇第十九場 – 〈從理念到執行：教育改革出了什麼錯？〉 2003/3/23於「紫藤廬茶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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