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遊--我的大學時代

系史
雜文憶往

 

[ 回上頁 ]

網路資源
  系史
回頁首
回頁首
回頁首


莫宗堅

 

(一)讀書記(二)生活記(三)戀愛記(四)蹺課記 (五)心得記

.

(一)讀書記

 

民國四十七年(一九五八年)我從中部的台中一中考上了台大化學系。當我隻身遠赴台大報到入學時,看到堂堂學府,幾排高大的椰子樹,眼睛為之一亮。又有梳著清湯掛麵頭髮的女生們奔走在校內路上,真是一個新奇的世界!
很快的,我結識了幾個好友:醫科二年級的楊維哲、物理系二年級的王俊明、數學系二年級的戴新生、物理系一年級的李慶宗。孔子說:「狂者進取,狷者有所不為。」不用說,這幾位者都是狂狷型的人物,對我影響很大。
以武學譬喻,王俊明練的是武當心法,「當胸一劍,莫可敵擋」。王俊明略帶口吃,「夫人不言,言必有中」,他的話常令人回味。楊維哲明快,千里不留行。戴新生練的是華山派劍法,滿天劍影,不知劍指何方。李慶宗憨厚,似乎使了一柄重劍。
當時我們以讀書、求真、求美為唯一的事業。在諸位好友的濡染之下,我也一掃鄉俚鄙氣,逐漸相信了「成績不足論,名次不足取」。我幾乎日夜不停的讀書,每日恆在十六小時以上。直到今日我還快速的吃飯,可能是當時養成的。記得每次來往台北、台中的火車上,我必埋頭讀書。有一次從台北到台中,六小時中我瀏覽了邱吉爾的「傅氏級數」。當時,我們是寸陰寸金,絲毫不以為苦。
大一結束時,我已覺得化學系的燒湯之道非我所長,因此轉入了數學系。
當時賴東昇先生任講師,對我非常優渥,准許我用他與姚景星先生的辦公室(二號館)的一個大桌子為書桌,數學系的老師們如沈璿教授、項黼宸教授、施拱星教授。許振榮教授,都是恂恂儒者,言教之餘兼以身教。我經常討教,獲益非淺。
我轉入數學系後,結識了喜英詩又機靈的劉豐哲,又經過了一年,靈巧的性情中人黃武雄進入了數學系。有良友為伍,益增讀書之樂。如今我亦為人師,然而我常追懷當年勤奮讀書的大學時代。諸位朋友們,尚憶當年風華正茂的歲月否?

.

(二)生活記

 

大二時,在王俊明的慫恿下,我、楊維哲、季慶宗與王俊明在新店溪的對岸永和的田野處,租賃一座茅頂竹屋而居。秋收後,我躺在稻草堆中,普天陽光,耳聽潺潺的水車聲,何似在人間2當時,每日上學,要靠一條小渡船。雖說不便,卻增趣味。
當年,王九逵先生以二十五歲之年得博士學位,回台大任教。王先生甚得我們的愛戴。於是我們以喬遷誌喜的名義,邀請王先生及戴新生晚宴。朋友命我起草邀請信。當時我看到二號館、三號館之間的樹木,其皮柔軟可用為信箋。我即在剝製的樹皮上,寫了邀請信如下:
王先生大鑒:

某月某日某時為我們喬遷誌喜。

如能命駕,自當掃階以待。

王、楊、季、莫同啟

到時,王九逵先生及戴新生都欣然來了。吃完餃子,飲乾紹興,我們到新店溪邊,喚醒船家,租了三條小船,在月光下,高歌划船行樂。不久,天氣忽變,我們都淋成落湯雞而回。
其實,王九逵先生及楊維哲都不會游泳。他們順隨我們去划船,都捏了一把冷汗。我們都絲毫不知道呢!

.

(三)戀愛記

 

經過了一、二年的苦讀,我才發現女同學們臉若春花,眸若點漆。有些小和尚們,經也不念,鐘也不打:「不拜佛祖,只拜觀音。」王俊明坦言:「不論"追"不"追"女生,總要花同樣的時間想女生。」王俊明最有成績,不久就與一位女生,保持三尺的距離並肩而行。我只能算「拜觀音」黨。記得我曾以前人之詞「縱能悠揚度朱戶,終愁人影隔窗紗。一題某書的前頁,這是我某一段時間的寫娟。
記得當時有位酸葡萄的斯文敗類,作了一首歌訣:「台大無美女,政大無好女,師大無處女(師大多已婚的小學老師)」。員令人扼腕啊!台大盡多書卷氣的美女。
友輩中,黃武雄以多情聞名,多作斷腸詩。現在友輩多為人師表矣。我以為不嘮叨下去為佳。就此打住。

.

(四)蹺課記

 

當時並無「蹺課」之說。我也不知「蹺課」是怎麼回事。我只是跟老師、老同學循序讀書,不去聽課罷了。記得校規中有「無正當理由,不得曠課」。所謂「不正當理由」,無非是吃糖果、看女生(或男生)、嬉遊之類吧。如果在圖書館之中、茅簷之下,努力求學,那怎麼能算「不正當理由」呢?
有一次我遇到了一個麻煩:大三學項黼宸教授的「實變」。我沒交「上課證」,沒交習題,沒參加期中考。因此,同學們都忘了我這個人。我去按時參加期末考時,教室竟無一人!原來提前考試了,沒有人通知我!我只好硬著頭皮去找項教授,蒙准補考,得了七十幾分。
又有一次,開學註冊時,系主任許振榮先生微笑地指示我選沈璿老師的「特殊函數論」。當我參加期末考時,竟然只有我一個人。當時我是多麼惶恐啊!臉紅一直到脖子上。想當然爾,沈老師對他的助教繆龍驥先生,講了一學期的課。沈璿老師的複變,我前後重考了三次。大三的一次期末考我未通過,當時我不以為意。大四又去考了一次期末考,試題中有三題Contour integral之類的題目,沈老師在課堂上講過,復雜的很,我沒聽過,也想不出。另外兩題我作出來了。發表成績時,只有我是四十分,同學大都是六十分。畢業在即,「複變」是必修科,怎麼辦?我只好負荊請罪,去沈璿老師住處拜見,沈老師笑嘻嘻地責問我:「你不來上課也就算了!怎麼連同學的講義筆記也不看呢?」我默然了。隔了一陣子,我問:「我能不能去服兵役,服役時請假回來重考呢?」沈老師想了一想就點了頭。
這是我大學時代的一件趣事。沈璿老師的「複變」,我重考過三次,可是沒修過一次,當時老師們愛護學生,我服了一年兵役,一點兒也沒有耽擱地出國留學了。

.

(五)心得記

 

四年的崢嶸歲月,夢幻般地過去了,我也如海灘上撿拾貝殼的少年,細察自己的收穫。
我的心扉已經打開。遙遠的數理學者以開天闢地的雄渾氣勢,指點出一塊塊人間樂土。數理的真理,有如七寶樓台,玲瓏剔透,一首凝固的歌曲,佛教所謂的西方極樂世界,想來也不過如此。真理是如此的美,有如日映朝霞。貞理是如此的莊嚴,有如古廟鐘聲。真理是如此的不增不減,不垢不淨,有如佛陀的金鋼不壞身,我崇拜了。
居此莊嚴樂土,以研究真理而終身,必須凝聚注意力:在腦中,以真理刻字。陳省身師有言,如在刷牙時,不想數學,則不能成為數學家。真是談言微中,一語道破。孟子日:「為學不難,在收其放心而已。」這也是說要專心。
我以為,作研究工作,要「知難而進」。為學的樂趣一是發現問題,這是「知難」,一是解決問題,這是「而進」。譬如登山:先要找到山在何處(「知難」也),然後爬上去(「而進」也)。專心一志,成年累月地作下去,那麼就樂在其中了。爬到頂峰,山風一次,四顧無人,仰天長嘯,混身舒暢,真登山之樂也。
台大四年,良師益友,助我非淺。從此,我渴慕與世界上的偉大心靈者為伍。

 

.

(六)回顧

 

離開大學時代二十多年了。我的心中,始終在一個角落裡,珍藏著少年時代的友誼及趣事,回味無窮。本文中,我只透露了冰山之一角。有一天,當我年華老去,在人生的旅途上,駐足稍息。我或為一長文,作後人的紀念。

(原文載理學院數學系簡介, 1988年5月)

回頁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