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下面所說,多憑對舊年往事的回憶,如果與事實稍有出入,尚請多多包涵。 |
| 我在民國四十一年進入台大數學系。當時班上有十幾位同學,升上二年級後轉掉不少,剩下六名,其中女生佔一半,算是歷年來最多的。早先的學姊只有王興榮、施純芬、李本芳與徐積友四位而已。 |
| 那時候周鴻經先生專教由數學、物理、化學三系合成的大一微積分。我們亡進台大就有同學的哥哥說方東美、周鴻經先生都是名教授。有先入觀感後上起課來特別用心,只是同時要聽與寫覺得頗為吃力,當時的北二女(現在的中山女中)畢業生受過這方面的訓練,聽寫自如,大家都羨慕她們有這份能耐。周先生上課時有時候會對某個式子讚賞一番。他尤其欣賞「均值定理」的和諧之美,並說如果我們能生得早,寫出像均值定理那樣的東西就可以拿到學位了。 |
| 二年級的課開始沈重起來,特別是沈璿先生教的高微,這回我們跟物理系合班上課,大家都很守秩序,上課前自動行禮,上課後又自動站起來行禮。沈先生好像不怎麼看學生,但是像物理系的林一(音樂家林二的哥哥)溜課他都會知道。 |
| 沈先生是日本的天文學博士,個子矮小,終年都拿把黑傘當拐杖,蹣跚而走的樣子令人發噱,不過他的言行真有學者之風,數學系的同學都很敬畏他,沈師母也留學日本,早年她讀的是日本皇冑貴族上的學校「學習院」,所以她的日語典雅而多禮,不是我們一般人對得了口的,可見她家境之好,但她嫁給沈先生後與他同甘共苦,甘乏如飴。這是聽來的話:中日戰爭時上海淪陷後日本人找當時住在上海的沈先生,要他出任上海天文台台長。沈先生拒絕他們說:「你們不也講究忠於自己的國家麼?我要忠於自己的國家,不當你們佔領下的天文台台長!」結果日本人知難而退。 |
| 鄧靜華先生教我們「微分方程式」輿「向量分析」,課餘他對我們諄諄善導。事實上鄧先生是一位長者,如果能助人一臂之力,他從來不遲疑,全力以赴,使他的門生感悽不已。 |
| 許振榮先生教我們「高等幾何學」與「微分幾何學」,在課堂上就可以看得出許先生是一位溫厚而飽學的老師,他的字工整而小,密密麻麻地寫上一黑板。偶而他會頓下來,帶著幾分羞澀的笑容指著黑板上的某些部分說:「這些是我做出來的。」 |
| 我們大三時施拱星先生才從美國回來擔任代數學的課,施先生有才子型的風釆,而且好像都不怕冷,冬天還常穿短袖襯衫一件,樣子看起來好矯健。 |
| 我們畢業後班上的女同學魯永榮與高美雪留在系裡當助教,我在成大當助教,有十年我北上找她們玩。高美雪請我去現在的新生戲院看電影,一進電影院,我們兩個人楞住了,原來施先生伉儷坐在我們正前面!我們只有眼睜睜地看著施師母殷勤地從帶來的水壺倒水給施先生喝,端東西給他吃。好容易挨到電影演完,我們兩個人縮著頭溜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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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施師母與許師母的美慧是眾所週知的,有上例為證。日本明治時代的詩人與謝野鐵幹有一首詩說: 娶妻,願是
才高,眉秀而有情...
兩位老師真福氣,他們的夫人是當代的「夢中佳人」呢! |
| 我一直到大二才跟班上的女同學魯永榮和高美雪有交往,也與學姊季本芳和徐積友說話。李本芳梳著兩條粗粗的長辮子,像是位意志堅強的小女孩,她常帶著親切而鼓勵的眼光看著你,使你敢開口跟她說話,徐積友是位甜姐兒,連說話都甜,對她好像都可以不設防。 |
| 韓良信和我是台南同鄉,父執輩是朋友。畢業後有一天他帶他妹妹來訪,說他妹妹想唸心理系,要請教學心理的家姊。又有一次楊恭威當兵時來找過我。為這些我很感念他們。因為我在大學四年,幾乎沒有跟他們說過話,他們還不嫌棄,來看我。 |
| 多年後學長李欲立調侃我說:「顏一清,妳當學生時好驕傲哦,都不理人耶!」天啊!我那來得及驕傲,我生性內向,要從一群女生面前過都會很不自在,何況是男生!當年我們上課都在五號館二樓。五號館是農工系的巢窟,他們清一色是男生,又加上數學系的男生,我每要去上課須從好多男生面前經過,所以只好以目不斜視來壯膽,往前直衝! |
| 那時候大家都窮,社會風氣又僕實,男同學往往把高中制服與球鞋穿到畢業,我也帶爸爸的一件襯衫與媽媽的一件綢襯衫穿上四年。台大對面有一家大餅店,把一塊圓蔥油餅切成三十度扇形狀,每片售價五芒錢,是台北有名的美味食物。但我們經常只能嚮往而吃不起。沒錢時看同學在吃蔥油餅,便推說肚子不餓,不想吃。 |
| 我們大四時學姊徐積友在中山望光復廳舉行婚禮。當天數學系有不少人參加。新娘由穿白色海軍軍服的兄長帶進禮堂。當時新娘的清麗與新娘哥哥的英挺至今令人難忘。 |
| 我們畢業後魯永榮(郭子加夫人)與郭子加感情好的事情逐漸明朗化了。有一次魯六榮去鳳山看在陸軍官校受訓的郭子加,我也陪她去,在官校操場上我們看到越見瘦長的項武忠。就在那時我聽說項武忠在軍營裡一頓吃八碗飯,聽後我在心裡直叫「瘦田豪吸水!」。 |
| 我在成大當助教時有學姊王興榮、學長吳青木、蔡維德與管惟元在那兒。吳青木過後一直都像兄長般照顧我們。去年我好容易才與王興榮見到面,這一晃竟是三十年!我們借餐廳的一隅談天說地,頓覺年輕不少。 |
| 學長賴東昇年紀輕輕就滿臉于思。沒有辦法,只好經常把鬍子刮得乾乾淨淨,臉上青白分明。於是同學們給他取「賴老」這個綽號,結果這個大名通用至今。每當徐積友看到他,開場白便是「賴老!」我聽了常常忍俊不住:人家賴東昇在台大是位德高望重的「賴老師」,但在老同學面前永遠是「賴老」而已!不過這一聲「賴老」出自徐積友的口中,倒是清脆動聽呢! |
| 楊維哲從學生時就享有盛名。他說話都一句句慢慢地說,乍聽不覺得怎樣,聽完才發覺原來是名嘴呢。他髮質硬,頭髮與鬍鬚任由它們自然伸長一個時期,有野趣,也頗有鍾馗相,不過經過夫人修剪後他的面貌便煥然一新,儼然是一位「英俊中生」,這個時侯我趕緊恭維他一句:「剃頭,三日緣投!」諸位打從舊數館經過,知果聽到震館的朗笑聲,那便是楊維哲在笑! |
| 許再傳先生是數學系的常青樹,就我看來,三十五年前的他跟現在都差不多。君不見他經常替人繕打損眼力的論文,又已屆退休年齡仍然不必帶老花眼鏡?原來他養「眼」有道,一得空就看綠樹,望藍天白雲,閒下來便是釣魚、蒔花哩。 |